中國審判丨確認不侵害技術秘密糾紛中秘密點固定的裁判規則

2026年10月26日
文 | 河北雄安新區中級人民法院 邢會麗



在部分知識產權糾紛中,權利人往往選擇發函、投訴或刑事報案等方式進行維權,致使被控企業處於法律不安狀態。確認不侵權之訴是被控侵權企業從被動等待轉為主動破局的救濟通道,兼具程序防禦、定分止爭、規制權利濫用、穩定市場秩序多重價值。目前,關於技術秘密確認不侵權之訴,在司法實踐中主要參照《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侵犯專利權糾紛案件應用法律若幹問題的解釋》第十八條的規定判斷是否受理。



然而,與確認不侵害專利權糾紛中原告可對照公開的權利要求書自行比對不同,技術秘密的權利範圍僅掌握在權利人手中。原告請求確認自己不侵權,卻常常並不確切地知道被指控侵犯的秘密點究竟是什麽。這種“原告請求確認不侵權,卻不知被控侵了什麽權”的倒置,決定了此類案件必須先解決審理什麽的問題。秘密點的固定由此成為連接程序與實體的審理樞紐。



自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知識產權法庭統壹審理技術類上訴案件以來,此類訴訟的裁判尺度漸次明晰,但秘密點的固定始終是審理中的難點問題。本文結合最高人民法院知識產權法庭相關裁判思路,從審理邏輯、固定程序、明確性標準、拒絕明確的法律後果及配套保密機制五個方面,梳理秘密點固定的裁判規則,以期為相關案件的審理提供有益參考。



審理邏輯的倒置與審理範圍的劃定



在民事訴訟中,審理範圍壹般由原告的訴訟請求劃定。確認不侵害技術秘密糾紛卻發生了倒置。原告的訴請是概括性否定,如請求確認其某型號產品不侵害被告的技術秘密,此時法院尚無從確定糾紛審理的技術邊界,因為被告的技術秘密仍是壹個未知變量。審理範圍的實質劃定,取決於作為被告的權利人在訴訟中明確其請求保護的秘密點。由此產生了三項審理規則:其壹,被告具有特定化義務。法院既不代替權利人從海量技術資料中提煉秘密,也不主動審查原告是否侵犯了被告未在案件中主張的其他技術秘密;權利人漏列秘密點或主張範圍不當的,不利後果由其自負。其二,判決具有效力邊界。判決的既判力僅覆蓋經審理固定的秘密點,權利人另有其他秘密點的,不受案件判決遮斷。其三,審理遵循“兩步法”:第壹步審查權利基礎,即被告主張的技術信息是否明確、具體,以及是否具備秘密性、價值性與保密性;第二步進行侵權比對,將原告的被訴技術方案與該秘密點比對,判斷二者是否相同或實質相同。權利基礎不成立的,無須進行比對,徑行判決確認不侵權。



這壹機制的價值在於,迫使慣於以模糊警告制造壓力的權利人在法庭上明確劃定權利邊界。需要說明的是,秘密點固定的多數規則確立於侵害技術秘密之訴。在該類訴訟中,負責明確秘密點者為原告(權利人)。而在確認不侵權之訴中,明確秘密點的義務轉由作為被告的權利人承擔。這些規則倒逼權利人“亮劍”的功能更為凸顯。



秘密點固定的時間節點與變更限度



關於秘密點何時固定、能否變更直接關系案件的審理等問題,筆者認為,主要從以下三個方面把握:



壹是固定的截止時間。《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侵犯商業秘密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幹問題的規定》第二十七條第壹款規定:“權利人應當在壹審法庭辯論結束前明確所主張的商業秘密具體內容。僅能明確部分的,人民法院對該明確的部分進行審理。”該規定意在遏制權利人隨意變更秘密點,避免訴訟久拖不決。但是,在確認不侵權之訴中為充分保障原告的權益,筆者認為,不宜遲至法庭辯論結束前的最後時刻,而宜在舉證期限屆滿前或第壹次庭前會議階段,即要求權利人以《技術秘密秘密點陳述書》的形式固定秘密點。該陳述書宜載明,所主張的秘密點及其依附的載體與具體位置,區別於公知技術(在專利申請日以前,已經為公眾所知的技術)的技術特征,以及可供比對的具體參數或步驟,使秘密點壹經固定即具備可比對性,避免以圖紙、文檔的籠統羅列代替對要點的指明。權利人無正當理由逾期,直至庭審最後時刻突然襲擊的,可依《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關於逾期舉證的規定責令其說明理由,直至不予采納。



二是變更的限度。秘密點固定之後,權利人對秘密點的調整應遵循“允許減法、限制加法、嚴禁‘漂移’”原則,具體包含以下三個方面:其壹,放棄部分秘密點或剔除其中的公知部分,有利於查明事實,應予允許。其二,原則上不得增加新的秘密點,或將原主張未涵蓋的技術信息納入保護範圍。其三,應嚴禁權利人根據原告披露的技術方案反向調整秘密點描述。例如,先主張工藝溫度為秘密,見原告的溫度參數與之不同,又改稱升溫速率為秘密。此種“漂移”做法有違誠信原則。最高人民法院在相關案件中指出,權利人在壹審法庭辯論結束後提出的內容,如果僅是對原主張的解釋、說明而未超出原範圍,可予準許;如果屬於實質性變更或新增,則因違反程序規則不予準許。



三是比對基準的時間。技術秘密不同於專利,其內容可能隨企業研發推進而不斷演變。故權利人主張的秘密點應以不晚於被訴侵權行為發生時的版本為準。權利人發出警告後升級的版本不得用以擴大保護範圍。法院進行侵權比對,原則上以立案時原告現行使用的技術方案為對象,判決效力僅及於經比對的特定版本。



秘密點明確性的審查標準



在實務中,權利人常傾向於作模糊化、概括化的主張,原告則要求其精確到具體參數與步驟。明確性的審查須在二者之間劃出可操作的界限。筆者認為,可從以下三個層次進行把握:



載體不等於秘密,可以信息集合的方式主張。權利人常提交整套圖紙而稱其中信息皆為秘密,卻不逐壹指明具體技術點。對此,最高人民法院在審理遼寧大連某吊具公司訴遼寧大連某機電設備公司、劉某侵害技術秘密糾紛案中確立了區分標準,指出圖紙只是載體,圖紙所記載的技術信息(尺寸、公差、材料、工藝等)才是技術秘密的客體。權利人既可根據案件情況主張整套圖紙所載技術信息的集合(整體技術方案)構成技術秘密,也可主張其中某項或某些具體信息為秘密,不以逐壹列舉每壹技術點為必要。該案入選人民法院案例庫(入庫編號為2023-13-2-176-010)。



公知信息的獨特組合可構成秘密。權利人主張的技術信息往往包含大量公知元素,原告常以“全是公知技術”相抗辯。對此,最高人民法院在科某診斷技術(上海)公司訴程某、四川成都某生物科技公司侵害技術秘密糾紛案中指出,技術秘密可以是在多份技術文件所載非公知信息的基礎上經合理總結、概括、提煉而成的技術方案。進壹步講,即便各組成單元均為公知信息,只要其組合方式、配合邏輯、特定排列不為公眾所知悉,且能帶來競爭優勢,該整體技術方案仍可構成技術秘密。《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侵犯商業秘密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幹問題的規定》第四條第二款明確了此規則,相關裁判亦持同旨。因此,權利人以組合方式固定秘密點時,必須說明該組合的創造性邏輯。法院既不能以“元素公知”徑行否定其秘密性,也不能容許權利人以“組合”為名而行模糊之實。



可比對性是明確性的底線,但不應對權利人施以過重的證明負擔。秘密點的描述應達到本領域技術人員能夠據此進行侵權比對的程度。最高人民法院在北京某專用設備研究所、顧某等侵害技術秘密糾紛案中指出,圖紙記載的技術信息如需經計算、試制方能完成,並非簡單匯編,他人不經努力無法獲得,即具備相應的明確性與非公知性。權利人就此作出合理說明、提供初步證據即可。壹審法院若以“秘密內容無法確定”為由徑行裁定駁回起訴,系適用法律錯誤,應轉入實體審查。反之,權利人若僅稱“獨特的經營理念”“高效的生產邏輯”,而無法落實到具體的參數、步驟或代碼,則應認定其主張不明確。



綜上所述,可總結出壹項可操作的途徑:權利人固定的秘密點,須使法院與對方當事人能夠明確秘密是什麽、邊界在哪裏、如何與被訴方案比對。為此,實務中宜引導權利人以對照表的方式,逐項列明所主張的秘密點、其非公知性依據及與被訴技術方案的比對項。此種清單化固定,既便於原告有的放矢地防禦,也為技術調查官的參與和司法鑒定的開展提供了明確對象。



拒不明確秘密點的法律後果



如果經法院釋明,權利人仍拒絕或無法明確其秘密點的具體內容,將產生何種後果?筆者認為,這是確認不侵權之訴中最具實務價值、也最能體現該制度功能的問題。



在早期實踐中,部分法院在確認不侵權之訴中以訴訟標的不明確為由裁定駁回起訴。但是,此種程序性處理有其弊端。壹裁了之並未消除原告的法律不安狀態,權利人仍可憑模糊的主張繼續警告、投訴,被控企業則被迫在下壹輪訴訟中重復應對,這與確認不侵權之訴定分止爭的制度目的背道而馳。那麽,確認不侵權之訴由原告發起,何以反由被告(權利人)承擔明確秘密點之責?



究其原因,就侵權法律關系是否成立而言,主張其成立的壹方始終是權利人,原告不過是請求否定這壹由權利人主張的關系。誰主張權利存在,誰應界定該權利的內容與邊界。循此邏輯,當下主流裁判觀點已轉向實體判決。其法理基礎有二:其壹,就舉證責任而言,權利人是侵權法律關系成立的實質主張者,負有明確並證明技術秘密存在及其範圍的責任。經法院釋明仍拒不明確,致使無法進行侵權比對的,構成舉證不能,其應證明的“存在受保護且可識別的技術秘密”這壹基礎事實應認定為不能成立。其二,就證據規則而言,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知識產權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幹規定》第二十五條的規定,人民法院依法要求當事人提交有關證據,其無正當理由拒不提交的,可以推定對方當事人就該證據所涉證明事項的主張成立。兩者相結合,權利人拒不明確秘密點的,法院不應止步於程序性駁回起訴,而應認定其舉證不能,進而支持原告訴請,判決確認不侵權。這樣處理也可以倒逼權利人在訴訟中誠實、精準地行使權利。



值得註意的是,實體判決確認不侵權並非自動發生,而是以法院充分行使釋明權、權利人經釋明後仍持續拒不明確為前提。“釋明—拒不明確—舉證不能—判決確認不侵權”這壹序列中的釋明環節,是防止誤傷正當權利人的必要程序保障,不可省略。實務中,法院的釋明及其補正期限宜記錄在卷。只有釋明程序有據可查,“經釋明仍持續拒不明確”的認定方能經得起檢驗,實體判決也不致因程序瑕疵而在二審中陷於被動。江蘇省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的芯某電子公司確認不侵害技術秘密案是上述規則在技術秘密確認不侵權之訴中的直接印證。該案中,權利人發出侵權警告後,經原告催告既不起訴亦不撤回警告。進入訴訟後,權利人又未能明確其主張的技術秘密具體內容。法院據此認定其舉證不能、侵權警告缺乏事實依據,判決確認原告不侵權。該案還表明,權利人在境外另行起訴的,因分屬不同法域,不能消除原告在內地經營的法律不安狀態,不構成對內地確認之訴的阻斷。



此外,勝訴判決的主文表述須精細。既然審理範圍由被告主張的秘密點劃定,判決主文應限定為“確認原告的特定產品(或工藝)不侵害被告於本案中主張的特定技術秘密”。“於本案中主張的”這壹限定不可或缺,這既客觀反映審理範圍,防止既判力不當擴張為“原告不侵犯被告的壹切技術秘密”,也回應了“未明確秘密點,何來確認不侵權”的疑問。判決所確認的對象,正是被告經釋明後仍拒不具體化的那項主張。相應地,該判決的遮斷效力僅及於權利人在本案中已經主張或經釋明後應當主張的秘密點。對於其客觀上無法預見的全新秘密點,則不產生遮斷效力,權利人仍可另行主張。



秘密點固定中的防泄密機制



部分原告提起確認不侵權之訴是為了刺探對方核心技術。因此,要求權利人在法庭上公開秘密點時應防止訴訟成為泄密渠道。此時,應同步配套相關保密機制。



《最高人民法院關於知識產權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幹規定》第二十六條已確立證據保密的基本框架,即涉及商業秘密的證據,法院應在訴訟參與人接觸該證據前,要求其簽訂保密協議、作出保密承諾,或以裁定等法律文書責令其不得出於本案訴訟之外的任何目的披露、使用該秘密信息。當事人申請限制接觸人員範圍,經審查確有必要的,應予準許。據此,法院在審理相關案件時,可僅限雙方代理律師及已簽署保密承諾的技術專家查閱秘密點,必要時禁止原告方處於競爭性崗位的技術人員直接接觸核心秘密點。技術秘密案件經當事人申請的,原則上不公開審理。對於敏感程度高的證據,還可采取“僅在法院查閱、不得復制拍照”的分級保護措施。訴訟參與人違反保密協議、保密承諾或保密裁定的,法院可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中規定的妨害民事訴訟的強制措施予以罰款、拘留。相關行為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以此保障保密機制的剛性。



上述做法與《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侵犯商業秘密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幹問題的規定》第二十壹條關於訴訟參與人保密義務的規定相銜接,已初具“秘密保護令”的雛形。其對確認不侵權之訴尤具價值,既可消除權利人壹經公開即遭泄露的顧慮,促使其配合固定秘密點,又可約束原告,使其不得將訴訟中接觸的秘密點移作商業用途。筆者認為,進壹步規範其申請主體、審查標準、保護範圍及違反後果,是完善這壹程序工具的方向。



綜上所述,秘密點的固定,劃定了權利人主張權利的邊界,是確認不侵害技術秘密案件審理的前提。審理此類案件,法官宜摒棄對“誰主張,誰舉證”的機械套用,充分行使釋明權,促使權利人將模糊的技術秘密具體化為法律上可保護、技術上可比對的“秘密點”。如此,方能防止權利人以邊界不清的技術秘密妨礙公平競爭,也才能在保護創新與維護競爭自由之間,找準定分止爭的核心點。



(本文作者獲評第六屆全國審判業務專家)



來源:中國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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